云老爷子偷偷抹了抹眼角,招呼盛哥儿到身边坐下,笑着对婉华道:“刚才说到去北平上学的事,你有这样上进的心思是好的,爹全力支持。到了北平也能常常见到立丘,否则小俩口一年到头才见个两三面成什么样子了?”
盛哥儿沉默地望着婉华。婉华突然愿意去北平念书,只是为了与章立丘朝夕相伴么?
“盛哥儿,你和你妹妹一起去!”云老爷子慨叹道:“再多考几次试试。你爹我大字不识一个,只能做些小买卖,你可得有大出息。”
婉华听老爷子话里的意思是要她和盛哥儿都上北平,紧张地问道:“爹,您这是决定上北平做手术了么?”
云老爷子点了点倔强的头。
开颅手术的利害他是清楚的,上门看诊的西医同他说过,盛哥儿也查了许多资料,这次婉华还特意上北平的医院问了。
“不是说把脑袋切开或许会有一线生机么?”云老爷子一手牵住婉华,一手牵住盛哥儿,望着门外薄雾笼罩的庭院憧憬道:“我还没有抱过外孙子,还没有喝过盛哥儿媳妇的改口茶。如果能再多熬些日子,没准还能盼到安哥儿回家呢!”
以前他是觉得哪怕死也要死个全尸,可总有那么些个放心不下的人,在他心里是远重过生死的。
“做完手术,我这命要是捡回来了,是咱家的福报。我这命要是丢了,你们也别太难过,更不许找人大夫胡闹,难听话人都说在了前头,要不要做手术是咱自个儿选的。”云老爷子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。
婉华和盛哥儿赶紧起身扶住了老爷子。
婉华柔声道:“要拿什么您说就是了,我们帮您找。”
云老爷子走到墙边的大木箱前,勾着身子从木箱深处刨出一个铁皮的饼干盒,抱着坐回椅子上道:“我想趁着脑子还清醒,把这些事提前交待好了。”
他吃力地抠开铁皮盒,从里面拿出几张字据道:“这是家里的房契地契。铺子和宅子都给盛哥儿,米店好歹是个糊口的营生,将来娶了媳妇也有现成的屋子住。不过地契要给婉华,米店的营收也得有婉华的份,宅子里婉华的那间屋子也得一直给她留着。”
他又拿出厚厚的一叠现钞道:“这些是爹前些年攒下的钱,你兄妹俩一人一半。院子那棵老松树下还埋了点儿金条子银块子,多是不多,你俩得空挖出来也一人一半。”
“盛哥儿。”云老爷子望向盛哥儿恳切地道:“爹要是没熬过去,婉华可就拜托给你了。以后她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,你作为娘家大舅得替她出头,哪怕将来娶了媳妇生了娃也不能不认你妹子。”
“云叔,这些都给婉华就好,我什么也不要。”盛哥儿推开老爷子递过来的房契道:“您放心,我会照顾婉华一辈子的。”他也不可能再娶妻,心里有了人,再娶别的姑娘就是误人终身了。
“这可由不得你!”云老爷子是倔脾气,依着自个儿的意思把东西给了两个孩子后,安详地躺进椅子里道:“都出去吧!婉华去帮文小姐把客房收拾出来,盛哥儿去瞧瞧那两位有没有什么不便的。”
婉华仔细给老爷子盖好褥子,和盛哥儿一起出去了。
“这些你都拿着。”盛哥儿把铁盒子递给婉华道。
婉华摇了摇头:“这些是爹半生的心血,我拿着没得被人惦记,放你那里我最放心。”她笑着看向盛哥儿道:“哥总不会不管我的,是吧?”
盛哥儿感觉到心口顿了一下,他心情复杂地低下头道:“嗯。不会。”
婉华还记得文心卧室的模样,记得房间里无处不在的盛放的鲜花,于是道:“对了,能不能叫伙计帮忙买几束鲜花回来?”
“好。”
***
婉华的浴房是专用的,与卧室之间只隔了一道小门。
她回房见文心还没有出来,便走到小门前轻声问道:“水凉了吗?要不要再加点热水?”
“不用。马上就好了。”文心已经洗好了,正拿巾子擦洗着浴桶。
她在家不用做家务,最擅长的活是把东西码放整齐,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。擦洗浴桶时,拿着巾子的手跟抽了筋似的根本不听使唤,巾子捡了又掉捡了又掉。
好不容易把浴桶擦干净,她累得满头大汗。
文心打开小门,不好意思地问坐在桌前看书的婉华道:“婉华,还有热水么?我可能还得洗个澡。”
“有。要多少都有。”婉华担心地走到文心面前,用帕子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道:“大冬天的怎么出了这么多汗?别是着了凉发虚汗吧?”
“不是。我就是随便活动了下身子……”文心傻傻地冲婉华笑着。
婉华往浴房里望了一眼,只见里面干干净净的半点水迹都没有,显然被人打扫过了。她见文心小脸累得通红,心疼地道:“你洗你的就好,不用收拾的。”
“那你平时都是自己做这些事吗?怎么不请个人伺候呢?”文心也心疼婉华。以婉华的家境,请几个伺候的人是完全没问题的,可奇怪的是不止婉华事事亲力亲为,就连生病的云老爷子也没雇人伺候。
“以前也请过,后来闹了些不愉快的事就……人一多闹心的事也多,倒不如全是家里人自在。”婉华笑着道:“你就在房里呆着,我去给你打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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